雖說院線里熱熱鬧鬧,可年底再回首時,余味仍濃的好片卻數不出來幾個。不僅令我在觀影時渾身一顫,更在我這一年的生命里,刻下永恒的記憶。今天,就讓我來給大家分享,我的2023年度十佳電影。還記得90年代香港限制級奇案片給我們的精神震撼嗎?今年香港蔡天鳳碎尸案引發的輿論轟動證明了,這類電影毫不過時。此片對奇案類型的繼承發展,可以說是港片巔峰期的回光返照,亦代表著這個時代港片所能達到的尺度天花板。這種尺度,不僅在于真實的弒親案、上乘的表演及視聽共同完成的限制級畫面,更在于拷問真相的深度和膽量。它通過深剖不同階層的人物群像,追問那些殘忍的犯罪者們,在快感之下僭越法制、道德、倫理規范的深層心理動機。另一條線上的羅生門式陪審戲,「法律面前,窮人含撚」的露骨口號,還有不斷閃現的希特勒符號,合力讓我們沉入詭譎的人性蛛網,直視回廊般曲折的社會真相。現實不承諾正義,但好在電影給了我們正視淋漓鮮血的權利。這可能是最冷門小眾的,卻也是距離我們最近的,我甚至認為,這才是一部真正屬于當下時代的電影。
低俗短視頻、無良廣告業、扮丑網紅、丑惡資本家,幾乎涵蓋了所有討厭的社會元素。羅馬尼亞導演拉杜·裘德,不像國內電影人熱衷「做題」「劇本殺」,而是將鏡頭對準后疫情語境下的眾生,用怪誕解構的技法照見不合理的社會結構。高高在上者傲慢,質問你為何不努力;打工人瀕于崩潰,靠刷短視頻續命。同情心、信任感消耗殆盡,人們一面抱怨著自己的不幸,一面又對他人的悲慘遭遇無動于衷。新冠疫情如洪水猛獸,曾逼得我們各自筑起高墻放棄思考,當潮水退去才發現,上升通道已然關閉。本片不只有批判一切的清醒,更動人的是電影的媒介自反性。當人人舉起手機就能記錄影像、虛構故事、顛倒黑白,電影這一載體,又將何以體現自身的價值?民族,階級,婚姻,生育,教育,犯罪……好像隨便一個議題拿出來,都能將性別問題碾壓得無聲無息。而在《芭比》的世界里,沒有國界沒有種族歧視,沒有貧困沒有暴力,甚至連婚姻生娃,都不成問題。只有當社會被簡化到如此地步,似乎才能讓人們看到性別不對等帶來的畸形與怪異。只有當《芭比》不再爭議,我們才有可能一起步入更復雜的現實。而是借一個科學家的前后遭遇,折射出人類歷史亙古不變的黑暗面——三個小時的片長,讓我們在奧本海默與施特勞斯兩個人物的視角之間來回變換,時而沉入科學探索的激情,時而體驗政治審判的荒謬。即便是在《奧本海默》的故事發生數十年之后,這種荒謬引發的悲劇依然存在。看完電影后,太多現實中的例子一一在腦海中浮現:熱衷造神又樂于毀神的暴民們,被冠以各種帽子的學者與藝術家。原子彈被投下后,人心的鏈式反應至今仍在不同時代、不同地區重復上演著。
雖說反熱血的運動題材不算新鮮,但結合了疫情背景和殘障者的身份后,影片迸發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幽綿況味。配合著主角的聽障設定,電影設計了精巧的視聽語言,讓觀眾很容易沉浸到聽障者們安靜而專注的時光之中。電影中,惠子聽不到,便只能凝視生活中的一切,努力跟上變化。電影外,觀眾凝視「惠子」們的處境,嘗試理解TA們的生活。但,口罩擋住了交流時的口型,也將惠子的處境變得更為逼仄。影片時時刻刻提醒著,我們注定只能「觀看」這部電影。就像我們只能旁觀「惠子」們的人生,卻無法真正體認分毫。更何況,在人人即孤島的三年寒冬中,有視有聽,溝通常常仍毫無意義。如今,遍體鱗傷后的我們,還會像惠子一樣繼續向失敗的人生奮力出拳嗎。
這是一部來自越南的冷門電影,出乎意料地帶給了我巨大的驚喜。電影的畫風,有點近似于侯孝賢與陳英雄的結合,一入眼就讓人難以忘懷。剝離掉一切外界對于東南亞的刻板想象,而是用一種自然主義的方式,向我們徐徐展開越南水鄉的靜謐畫卷。只是,在這靜美畫面之下的,并非無憂無慮的田園生活。不過,電影從未突出悲劇本身的戲劇張力,只是耐心地展現水鄉女性的生活日常。用一種波瀾不驚的態度,去拉扯出那些藏在水鄉角落中,被人忽視的不堪。將觀眾拉回到一定距離之外,以冷靜的目光,去重新審視發自女性個體卻又高于此的困境。魚叔能將如此小眾的一部日本電影排到第四位,源于它特殊的敘述視角。有人說她是注意缺陷與多動癥,也有人說她是自閉癥譜系障礙。
但電影里并沒有明確點出她的病癥,我也不想用任何病癥對這個孩子進行「分類」。總而言之,她是一個無法融入社會規則的異類,校園里遭到排斥,家庭里也被嫌棄,游離在常人的秩序之外,同時也為周圍人帶來極大的困擾。把「弱勢群體」當成主角并不少見,但影片妙就妙在,并未采用一貫的憐憫來肆意的煽情,沒有試圖灌輸任何雞湯,也沒有刻意說教。而是代入熊孩子的視角,呈現她眼中世界的輕快與荒誕,更是直面了那些令人血壓升高的「怪異」行為:天真無知地闖禍,不通人情地亂來,不顧場合的大嚷大叫。它所討論的,不是簡單的育兒話題,而是隱喻了所有社會異類與群體規范之間難以調和的矛盾沖突。本片讓女主角林森親歷賣卵、代孕、傳銷、家暴等等事件,但并沒有拍成一部揭露黑幕式的社會問題片。相反,弱化戲劇沖突,鏡頭大部分時刻僅僅是遠遠地看著林森,看她把自己推銷出去,就像推銷一個商品,用肚子里的孩子抵債,平靜到仿佛把身體當成了一個容器。你說她不痛苦嗎?生育帶來的乳房疼痛,母親被家暴的傷疤,都在片中得到呈現。但她們卻只是用麻木的接受作為回應,在迷茫中尋找著出路。而在這麻木背后,我看到了一種堅韌,它屬于這片土地上沉默的大多數。電影的英文名字,Stonewalling,巧妙地采用了正在進行時。當條目消失后,我們還擁有無法被抹去的記錄——那就是生活本身。不過,電影沒有利用強烈的情緒價值,塑造一個具體確定的面目猙獰的反派。而是以近乎手術刀般的精準克制,剖開了東亞社會的系統性壓迫。每個方面都認為自己沒有問題,同樣被名為KPI的緊箍咒死死困住。所以,影片沒有采用激烈的抗爭撕裂社會瘡疤,也沒有書寫一出女性互助的復仇爽文。而是用一個精妙的設定,在看似無解的問題中尋一個解。當警官宥真以女英雄的姿態調查素熙案時,卻茫然地發現,不知道該將手中的刀指向何處——只有殘留的素熙舞蹈視頻,成為唯一真實鮮活的人生剪影。
而在魚叔看來,去年的戛納金棕櫚大獎,法國電影《墜落的審判》更為完美地貫徹了這句來自70年前的新浪潮箴言。表面上的懸疑、推理等類型元素,沒有削弱電影反映現實世界的可能性。反而利用精巧的敘事架構,一面拷問婚姻真相和個體隱痛,一面反擊著父權社會針對女性的多重道德審判。更妙的是,錯綜復雜的事實重構與自以為是的道德審判,終究無法指認生活的真相。案件雖結,但血淋淋的剖析過程,仍然給這個家庭留下了巨大的創傷,也給觀眾留下長久的回響。當然,影片不同于陳舊的公式化電影,扎實的劇本和非凡的敘事藝術經得起任何角度的解讀,比如藝術創作、婚姻關系、媒體真相……尤其親密關系被公之于眾的一幕,能讓人聯想到無數個熱點事件。它也提醒了我們,熱點構不成電影,它只是開啟真相的一道閥門。

當然,這份片單既不權威,也不唯一,只是于我很有意義的十部影片。
電影的喜好,終究是一項私人的選擇。
「我」的感受,才是永恒的評判尺度。
新的一年,魚叔和大家繼續期待好電影。
希望2024,可以為我們帶來更多的驚喜。
